偏执而勇敢的创新

2018年03月14日  新浪资讯

——评德国导演弗里奇的新版歌剧《唐·乔万尼》

无论是在普鲁士帝国时期还是在“黄金二十年代”(Goldenen 20er Jahren),柏林始终充满着蓬勃的创造力,戏剧、舞蹈、文学、小型歌舞、音乐、绘画,每种艺术形式都对这座城市产生过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影响。小时候曾随中国少儿代表团赴德、法两国进行文化交流演出,对于德国,似乎始终在幼时的记忆里伴随着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印象。16年5月,终于觅得一次赴柏林旅游工作的机会,甚喜。那时的柏林气候宜人,颇像是我国北方的天气,略显干燥,早晚凉爽,太阳当空马上就有强烈的灼热感,但空气中的清甜又着实令人舒爽。城市里的树木植被,比上海多而茂密。天空中时而飘着棉花糖般的朵朵白云,时而干净湛蓝如海水般。

抵达柏林两日后,我便前往了心驰神往已久历史悠久的轻歌剧院(Komische Oper),观看了一场非同寻常的新式歌剧《Don Giovanni》。《唐·乔万尼》又称《唐·璜》,是一部由著名作曲家沃尔夫冈·阿马多伊斯·莫扎特谱曲,洛伦佐·达·彭特作词的二幕意大利语歌剧,首演于1787年的布拉格城邦剧院,由莫札特本人亲自指挥,是一部在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伟大作品,自问世以来从未停止过演出,是世界上许多歌剧院的保留剧目,这一记录超过了迄今为止的任何一部歌剧。剧情取材于西欧家喻户晓的唐·乔万尼传说。剧中的主人公唐·乔万尼是中世纪西班牙一个专爱寻花问柳、胆大妄为的典型人物,他既厚颜无耻,但又勇敢、机智、不信鬼神;他风流成性,利用自己的魅力欺骗了无数村女和小姐们,欠下许多孽债,还好像是虱多不痒,索性玩世不恭,竟在墓地大胆邀请被他杀死的骑士长的石像赴晚宴——无疑是邀来了死神,最终他在烈火中下了地狱。

本质上来说,唐·乔万尼是一位反面人物但他同时又具有一些正面的特点。所有剧情都是围绕唐·乔万尼和为了保护自己女儿安娜而被唐·乔万尼杀死的骑士长这个中心事件而引发的。歌剧《唐·乔万尼》把生活和哲理的因素揉合在一起,着重于人物的心理刻画,为十九世纪大为发展的音乐心理戏剧开创了先例。莫扎特将该剧收入“喜歌剧(Opera buffa)”的分类下。虽然常常被归类为喜剧,但实际该剧融合了喜剧、悲剧甚至超自然事件等多种元素。歌剧的中心思想,在它的序曲中已有具体的反映。这首序曲用奏鸣曲的形式写成,主要描写唐·乔万尼玩世不恭的性格,充满生命力和火热的情绪,是乐观和愉快的形象。莫扎特将序曲同歌剧直接联系在一起,是一大特色。

对于这样一出在世界各大歌剧院常演不衰的经典剧目,德国观众一开始似乎对走“卡斯特弗”路线的达达主义舞台导演弗里奇不抱有更多期待。不同于一般的戏剧导演,弗里奇不仅执着于剧场艺术的创新,同时他也是一位多媒体艺术家。直至今日,他已经成功创作了六十多个影视短片,一部电影,以及多种类的合作作品以及装置艺术。正因为他拥有这样跨界的艺术背景,才使得这部《唐-乔万尼》呈现了颠覆性的戏剧效果。无论从舞美设计、舞台装置运用到服化效果,还是从演员的声音处理、肢体塑造到舞台表现力,都令人为之震惊其颠覆传统的勇气。这并非传统被束之高阁的歌剧,这是一出演给百姓看的戏,了不起的鬼才弗里奇运用鲜明又肆虐的导演手法,大胆改编,新版《唐·乔万尼》横空出世。他在同观众交流时谈道:“从舞美设计到服化,只为给予演员更大的表演空间,让他们去寻找、发现,感受到新奇、刺激与危机,最终突破自己,获得成功。创作一个作品,首先需要自己被感动,连自己都无法感动的作品必定无法感动他人。”

下面,我主要就弗里奇版歌剧《唐·乔万尼》的两个方面进行探讨:

(一) 大胆诡谲的舞美服化设计

这是弗里奇第一次将大型歌剧搬上舞台,他自然不会循规蹈矩。从全剧的序

曲部分开始,弗里奇首先带入观众眼帘的即是一阵骚动——一群穿着色彩斑斓服装的演员,大声喊叫着飞也似地涌上硕大的舞台。演员们近似疯狂地不断向舞台中心砸碎瓷器,看似是对权力的反抗仿佛又是一场无节制的末日狂欢。与华服对比的是空旷的舞台后景,几乎没有任何修饰,裸露的后墙和吊挂着的铁管,废除传统“高大上”认知的歌剧美学形式而发现的真实感,确实很达达主义。随着剧情发展,舞台背景变换成一幅时尚而又极具美感的设计——大型的黑色蕾丝景片引入眼帘。蕾丝材质往往多用于女性服装、头饰,而黑色蕾丝更是性感、诱惑与隐秘的代名词。弗里奇将其运用到大型吊置的立体舞台布景,随着戏剧情节的发展进行缓慢移动,忽而上下、忽而左右,撩动着观众的心弦。我以为这是导演刻意将唐·乔万尼对情欲的疯狂追求放上台面,用大面积的黑色蕾丝舞台布景映射中心事件,大胆的表现方式确实令人耳目一新。这异如往常的表现手法,委实令人称道。

德国诗人歌德致力于色彩对人情感影响的研究,在1810年发表了《色彩论》通过视觉与人性判断启发民众对色彩的认识,奠定了现代色彩心理学的基础。一百年后,同为德国人的物理化学家奥斯特瓦尔又对颜色学进行了研究,制定了以自己名字所命名的色彩系统。对于色彩的敏锐把握,似乎也一脉相承到了弗里奇身上。这一次,他将色彩心理学与服装造型大胆结合,成为此剧的另一大亮点。无论是男女主人公,还是那一班闹腾的小人物,每个角色各有自己的代表色:紫色、黄色、粉色、橘色、蓝色、白色、红色、绿色,没有弗里奇不敢尝试或组合的。冲突的色彩、夸张的头饰,看似怪诞,却又符合逻辑。从舞台上演员们“漫画书”式的“闹剧”表演,似乎不难看出弗里奇这个偏执又天马行空的思想者是铁了心要破除传统,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新经典歌剧美学体系。

弗里奇的御用服装设计师维多利亚-贝尔为唐·乔万尼设计了一套大红大紫的斗牛士服装。在色彩心理学中,紫色往往给人以高贵、奢华、流动、不安等感觉,机智中带着敏感,魅力十足却又内向忧郁,性情狂野同时具有难以探测的华丽浪漫的性格倾向。而红色象征热情、性感、权威、自我,是个能量充沛的色彩,与此同时,亦会给人血腥、暴力、忌妒、崇尚欲望与绝对控制的印象。剧中风流成性、胆大妄为却又孤狂的唐·乔万尼正是身着深紫色服装,以领口及腿袜的大红色冲撞作为点缀。至于被唐·乔万尼耍弄后抛弃的贵妇唐娜·埃尔维拉则身着耀眼的明黄色长裙。她的服饰选择同样有据所依。黄色是明度极高的颜色,能刺激大脑中与焦虑有关的区域,具有警告的效果。作为色彩的隐藏性格,黄色表达着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孤独却忠诚地守护着内心的道德底线。埃尔维拉深爱着乔万尼却被他一夜风流后抛弃,从仆人那里得知乔万尼两千多名女子的花名册后,她化身为愤怒疯狂的复仇者,用自身的故事警醒那些无辜的女子,拯救她们于乔万尼的魔爪之下。能以演员的外在服饰色彩联系人物内在个性,传达给观众特定的心理状态,这样的服装设计着实厉害又暗藏玄机。

另外,整台漫画书式的化妆造型也值得一提。惨白的脸、大色块的眼影、鲜红的唇,几乎是这出戏每个演员的标准配置。夸张的、脸谱式的妆容,似乎在宣告着自己的与众不同,又像在与传统的歌剧划清界限。弗里奇确实是个鬼才。他有成熟的导演手段,又有孩童般的单纯和天真,嬉闹间将整台演员都变成了玩偶,似乎只要穿上戏服,按动发条,他们就能尽情玩耍起来,毫不在乎外人的看法,仿佛只是一场游戏。有趣的是,男主角唐·乔万尼的化妆造型竟与美国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蝙蝠侠-黑暗骑士》里的小丑一角十分相似,两个人物都是带着戏虐态度生活的孤独者,他们热爱自我追逐,疯狂而没有底线,不信奉任何教条,邪恶又自私,时而还带着小顽皮,但最终又都是悲剧式收场的人物。突然想起电影里小丑的那句经典台词,“Why So Serious?”或许,他们只是走错世界的孤独者,只愿游戏人间。

(二) 声音塑造与肢体展现

歌剧是一门西方舞台表演艺术,简单而言就是主要或完全以歌唱和音乐来交代和表达剧情的戏剧。歌剧在17世纪,即1600年前后才出现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源自古希腊戏剧的剧场音乐。歌剧的演出和戏剧的所需一样,都要凭借剧场的典型元素,如舞台背景、戏服及表演等。一般而言,歌剧演出更看重歌唱和演员的传统声乐技巧等音乐元素。但当我看到《唐·乔万尼》时,却惊喜地发现这些歌剧演员们除了拥有美妙、漂亮的声音条件外,他们还有着极强的戏剧功底:如演出中的肢体表现力。这些是我未曾想到的。传统的歌剧演出中,演员往往会花更多精力在拿捏唱腔,对于戏剧和肢体的表现部分往往是点到辄止。这次的观演改变了我对歌剧的固有观念:这群演员不仅对声音有娴熟的掌控技巧,对肢体动作的驾驭能力更是不在话下,即便是戏剧情节突转到躺、跪、侧、卧,甚至是双手托抱住其他演员时,他们的声音和形态依然能保持不变、完全不受外界影响。这是需要经过严格并且长期的学习及训练才能完成的表演,十分不易。唐娜·埃尔维拉的扮演者尼克·士是我非常喜欢的女演员,她不仅拥有美妙的歌喉以及成熟的声音把控,对音乐细腻而准确到位的表达,在肢体语言和戏剧表演上也有着创造性的理解,使她在舞台上的表演获得了无懈可击的完美释放。

以演员尼克·士作为代表,主要的七个角色优秀程度自然无需过多赘述。接下来,我要谈谈剧中的那班小人物。他们以群体的形象出现在舞台上,有时甚至没有一句唱腔、台词,他们依然会按照导演给予的规定情境和特性,全力以赴地创造属于角色的最大可能性,哪怕快进入侧幕只露出半个身体在舞台上,他们都会用最好的状态把戏演到最后一秒。他们没有被赋予特定叫得出口的名字,尽管他们所塑造的只是《唐·乔万尼》整剧中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观众甚至需要通过他们身着的服饰色彩作为符号标志来记忆,但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去关注他们,因为他们的忘我与投入,因为他们的专业与奉献。就像弗里奇导演所说,每个演员必须很准确的告诉观众自己“我很重要”,即使我只是很小的角色,我也有着我自己身体主角的立场。最小的角色,即是最大的演员。他们在台上一点一滴的积聚,是对最后中心事件爆发的强大推动力。我钦佩他们在舞台上的创造力与付出,更欣赏、敬佩他们作为艺术家的自我修养。我想这是我们中国戏剧从业者所真正需要学习的。

戏剧本身就具有音乐性,而歌剧又是音乐的戏剧,二者是相通的。一个优秀的导演,不仅仅是对传统的延续、对经典的传承,更要有敢于打破常规的勇敢和智慧,创新不是对传统的完全颠覆,而是更好的继承与发展。经典如果不能结合现代社会的思考,加入新鲜血液的创作,总有一天会干枯。谁说艺术不需要胆识?弗里奇正是这样一个敢于撕开经典脉络,重新组合并重拳出击的人。鬼才弗里奇将这股子嚣张的气焰,带入到创作中,从内容到形式,让众人和团队跟随他一起疯狂。看似荒谬的点子,却充斥着导演极强的个人风格。嬉笑怒骂间,他重新定义,在舞台上为世界观众呈现了唐乔万尼,一个可悲可怜的小丑,一个充满恶意的瘾君子,一个看似癫狂的失败者,但同时他又是我们生活中一个有趣得令人不可抗拒的人。经典歌剧可以这样突破,这一切本就并无不妥。

(佟童 上海戏剧学院)

参考资料:

【1】艺术设计中色彩心里学的运用[J]盛丽. 考试周刊. 2014

【2】色彩心理学[日] 野村顺一著,张雷译.南海出版公司.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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